江明川
第四章
《九·一三事件》发生之后军队进入了整顿时期,但肩负作战任务的飞行部队又不能停飞很长时间。1972年初,空军在北京召开了训练安全工作会议,广空也作了相应的部署。我们一中队接到上级命令,派出部分机组和相关的专业人员,转场到沙堤机场去维护空九师夜航大队飞行训练的飞机。
那天上午我们从平潭出发,途经惠州、博罗、增城、东莞、广州,沿着广佛公路来到了沙堤机场。这个机场离佛山很近,所以也叫佛山机场。这里驻扎了空九师的26团与27团,还有师部的直属机关。这是个解放前遗留下来的老机场,主跑道不仅宽阔而且又很长。除了歼击机的飞行训练之外,经常有大型运输机也在这里起降。我们时常可以看到安12大飞机停候在牵引道中部的朝西边沿,在它的后面还耸立着一座小洋房的候机楼,这种现象在军用机场中是极为少见的。
我们来到沙堤机场之后,住在机场北头的一间瓦顶平房内。二中队从兴宁机场转场过来,住在更北面的瓦顶平房内。这里的饭堂离我们的住处有一百多米远,地处往西方向的一群平房之中,每天进出都要在那里的平房中穿堂而过。路边的电线杆上悬挂着高音喇叭,开饭前经常播放当时最流行的民歌,如《山丹丹开花红艳艳》与《翻身道情》。浓重陕北腔的歌声高亢激昂,在很远的地方都可以听到。每当此时此刻,副中队长曹忠榜马上集合队伍准备去吃饭了。
吃完中饭后,我们回到平房内午睡。有时恰好遇到26团或27团的飞行日,这里又是飞机起飞离地约五十多公尺的地方,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。开始我们睡不着,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。尽管呼啸声一阵阵响彻上空,大伙依旧照睡不误。有时晚上睡觉从窗外还传来一阵阵的叫唤声,起先我以为附近有牛栏,其实那是一种蛙类的声音。它不像青蛙在田间、河塘边鼓噪不已,而是蹲在树荫底下或草丛里装腔作势。它发出的声音简直与牛的叫唤声如同一辙,多日里我是只闻其声未见其形。附近的不远处也确实有牛栏,不是飞行日的时候,我见到场站的人把牛群赶到跑道与牵引道之间的草坪内吃草。产生的牛粪致使这里的土地很肥沃,所以野蘑菇也特别地多。它们像一朵朵童趣十足的小白伞散落在草丛里的各处,长得虽十分低矮却粗壮有力。这里的地衣也很多,它的表面呈青褐色,特别是在雨后更加地湿润光滑,一簇一簇地聚合在一起茁壮生长。
机场北头牵引道的草坪一侧,还建有地勤的简易休息之处。房子是用红砖砌的,正面空对机场跑道,方便机务人员进出和观察飞机着陆状况。其余三面墙体的大部分都是镂空通风很是凉爽。里面仅有长方条形的水泥石桌和围绕石桌的两行石凳。有时我利用午休的时间在这里写信。
在机场的北头朝西南方向望去,有一片树高林密的地方就是沙堤机场的内场。路边的冬青树修剪得非常整齐,像低矮的围墙似的沿着水泥道路的两侧不断地向前延伸着。其内碧绿似绒的草坪,一片又一片不规则地联接着。高大挺拔的广玉兰耸立在其中,墨绿宽阔的长叶相拥着错落有致、含苞待放的白色花蕾。还有南方特有的泡桐树,在这里盛开出偏蓝的紫色小花。众多的茶花小树躲在各处腼腆地露出笑脸,硕大的花朵吐出菊黄的蕾蕊。特别是路边的一棵棵老柳树,条条垂枝上点缀着翠嫩的幼芽,在微风的吹荡中轻拂着来往人群的面颊。
在一片茂密的绿荫之中,还时隐时现出一排排小洋房似的营房,那是飞行员的宿营区。营房前面的空地上,置放着多部高低杆、旋转圈和立式直翻的长臂,专供飞行员锻炼身体之用。这里的清晨,各种清脆悦耳的雀鸣声在枝头上跳来跳去。不约而同地组成美妙动听的晨曲,争相地歌唱着蓝天下的挚爱。带有晨雾湿润的清新空气,在密林中不断地向四周弥漫地散发。初升的阳光宛如一把把金色的细剑,穿透了繁枝茂叶,斑驳陆离地倾洒在大地上。出操的时间到了,军号的旋律随风飘至。远处又不断地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操练的呐喊声。
刚到沙堤机场不久,一天上午工作结束之后我走出了机窝。恰好碰见一分队的袁树德机械师骑着一辆三轮车迎面过来了,车身的两侧分别坐着北京兵张国建与王亚民,听说他们要到内场去我也从后面跨了上来。一路上春风得意马蹄疾,大伙兴致勃勃地远望近看周围的景象。在内场兜了一圈之后,袁树德便刹住三轮车停了下来,随车的人也都下了车。这时,他们中间有人对我说,我们还有点事要办,可能要晚些时候才能回去。你把三轮车先骑回去好吗?我没加思索地答应了。
可在回来的路上却发生了意外。因为我会骑自行车平衡性很好,却不适应三轮车龙头的掌控,结果在一条T字路口的下坡时失控了。这条路本来坡度就很大,而且行程又短。所以下坡时在越来越快的速度下,致使人与车有往左侧方向倾斜的感觉。慌乱中又来不及往下按手刹,于是就冲出路口的边沿直接撞进了一个小土坑里。三轮车龙头的主杆顿时被撞断,钢珠飞溅似地散落一地。当我爬起来的时候,只觉得头有些沉重,于是便坐在地上休息了片刻。看到眼前的车子被撞成这副模样,只得又站了起来向路人打探可以修理的地方。听说离这里不远处就有,于是我抬起三轮车的前轮,把它从土坑里拽了出来送到了焊接处。在那里我把龙头的主杆卸下来了,把两根断面在沙轮上倒角,随后放在角铁中间对接进行点焊,矫正之后又对焊。再翻转九十度矫正进行点焊,最后进行一圈堆焊。完成之后,我又在沙轮上把圆柱面的焊接处打磨得十分平整光滑。然后,又回到撞击的地方把散落在那里的钢珠一颗一颗地捡了出来,带回到焊接处进行组装。结果三轮车在外观上看不出有被撞击的痕迹,使用上和先前完全一样,这件事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。
一天下午,夜航机左翼下的主轮减震支柱下端发现了渗油现象,那是动作筒里面的密封皮碗老化了,拆下来之后我立即把它送到了修理厂。晚上去取时,只见修理厂内一排排白炽汞灯把整个厂房里照得如同白昼一样。片刻之后,当我双手抱着修理好的减震支柱搁在右肩上出来时,一轮明月好像半抱琵琶半遮面似的在云朵里慢移,地面上出现了若暗若明的光泽。由于强烈的光线对比,我的眼睛一下子没有适应。以为前面一块白乎乎的地方是水泥路面,一脚踩下去竟是个雨后的积水塘,而且有一定的坡度。整个身子一下子滑坐了进去。还好水不深,但衣服已经湿到了胸前。尽管这样,我的双手还是紧紧地抱住了右肩上的减震支柱。回来时遇到了张国建,他见我浑身上下都湿了不解地问道:“怎么一回事?”当他知道原委后感慨地说:“赶快去洗个澡。”到了宿舍后,我发现右手小指头有些疼痛,低头一看指尖处还在渗血,它是被减震支柱末端上的保险刮破了。
过了一段时间之后,中队把一架刚从沈阳112厂转场过来的新飞机分配给我们机组。一天上午,我们进行了例行检查。在路边脱去了飞机的尾部之后,发现里面的积尘不少。我用洗涤油先把机身的尾舱、又把前机身三个起落架的轮舱,用毛刷边清洗、边用抹布不断地擦拭干净。任世臣副大队长起先经过我这里,过了较长一段时间后在回途中看见我还在清洗。于是他停住了脚步先察看了这架飞机的尾舱,又蹲下身子把起落架三个轮舱都看了个遍。慢慢地他直起身子脸上露出难以察觉的笑容走出了轮舱。因为所有容易积尘的地方,特别是那些犄角旮旯都露出了新飞机的本色。在我眼角的余光中,感到他在机身外对我凝视了一阵,还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起来。虽然他当时说话的声音很轻,却把我半天的劳累驱散得一干二净。
我们刚到沙堤机场时,空九师的政委赵学义、师长赵德安已经被捕了。空九师是《九·一三事件》后被中央文件点了名的,因此从陆军调来了一位师政委。有一次,我从内场回来,看见一支陆军驻场部队在草坪内全副武装地进行操练,我们中队的指导员胡传勋也站在水泥人行道的旁边观看。这支队伍随着口令声,队形出现了一系列的变化。全连动作高度整齐划一,枪刺齐刷刷地闪亮。随后队伍中展现出一面军旗,上面镌绣《黄草岭英雄连》这六个金光闪闪的大字。这是42军在抗美援朝时期荣立战功,被授旗命名的一支部队。那么当下黄草岭英雄连全副武装的操练,其弦外之音又是什么呢?《九·一三事件》发生之前,林立果的触角在韶关已经伸向了空九师的25团,出现了抄写《林立果报告》、培养与林副部长的感情这些荒谬的现象,在沙堤又伸向了空九师的直属机构及所辖部队。因此,空九师成了《九·一三事件》在广空的重灾区。
有一次周开武副政委找我谈话,要我把理论学习的心得在大队内进行讲用。记得在二中队住的平房里周副政委作了开场白,随后我用稿子系统地阐述了自己在这方面的学习体会。讲完之后,周副政委又作了总结性的发言。在沙堤机场时,我们二分队的分队长徐银龙对我很关心。好几次与我坐在牵引道旁边的草地上谈心,了解我的过去经历和我的家庭背景。后来他在调走之前,把自己的一套机务部队的工作条例、维护规程、歼六飞机的座舱图和飞机与发动机的维护经验都送给了我。
在沙堤机场期间,我和上海来的战友一起到广州去玩了多次。广州是一座具有光荣革命历史传统的城市,横贯广州市区的珠江并不宽阔,水流缓慢地从海珠广场前面的大铁桥底下通过。轮船在江面上来来往往,汽笛声不断。站在岸边的水泥凭栏处向东展望,江面逐渐开阔起来,远处还有不少巨轮的身影停泊在江边。白色的海鸥成单成双地展翅沿着江面低飞,时而跃起又一阵高飞。回望珠海广场的周围,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。宽阔的大草坪内碧绿似绒,中间的步行道上干净又整洁。漫步于此,我的心情十分舒畅。广州有不少行道树上都是鲜花盛开,花城的美誉在这里名不虚传。海珠广场附近的马路四通八达,朝东有一处街心花园。一座气势宏伟的二十七层楼高的广州宾馆屹立在后面,它侧着身躯深情地朝着珠江大桥方向瞭望。在广州宾馆的另一侧,还有一座十层高的大楼与它相伴,据说每年的广交会都在这里面召开。大楼的顶处有一条很宽的横幅,上面写着《沿着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胜利前进》。因此,海珠广场当时成为了广州市中心的地标。
第一次到广州去时,我们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充满了新鲜感。那天上午,我们先到了农民运动讲习所和黄花岗七十二烈士陵园。中午,在沿江路上的一家饭店吃了饭。下午,我们游玩了越秀公园。由于初次驾到不熟悉,我们竟与园中的五羊石像,这个广州羊城的历史标志擦肩而过。我们还走过了繁华的解放路,那里商店林立。五光十色的玻璃橱窗内,摆设高雅、新颖、动态感强烈。熙熙攘攘拥挤的人群,不断地朝里张望和进出大门。沿街都建有骑楼,这和上海的金陵东路一样,遮阳又挡雨。商区的繁华的程度,不亚于上海的南京路与淮海路。广州产的水果糖也是盛名远扬,特别是柠檬夹心糖、桔粉夹心糖很受全国人民的青睐。回程的路上,同车的战友还说到过了南方大厦,它是广州市最著名的购物中心,与上海的中百一店差不多。这次我虽然没有去过,但我们对广州的游玩余心未尽,纷纷表示期待再来。
在沙堤机场,我们所维护的是夜航大队的歼六甲。这种飞机的机头凸出部分是深灰色涂层的全雷达罩,我们俗称为大鼻子。
夜航训练时,我们的头顶上经常有夜航机闪烁着航行翼灯,如梭似箭地穿行在空中通场,接踵而至的是一阵响彻云霄的呼啸声传了下来。经过通场之后地面上亮起了探照灯光,一架架夜航机先后有序地降落了下来。随后又有一批批地起飞、爬高、渐渐地远去,这早已成了我们司空见惯的现象。
在夜航训练中,有一次我们机组的飞机刚上去,大伙在着陆线的草坪上围坐在一起海阔天空。这时从武汉飞过来一架伊尔18运输机停靠在停机坪处。这种机型我还从没见到过,于是我对张云发说:“走,一起过去看一看。”当走到近距离时,好家伙它通体流线形,机翼上共有四台螺旋桨的冲压发动机。整个飞机的外形是安12不能和它相比的。只见这架飞机的随行人员在草坪上休息片刻之后,又随它飞走了。
在着陆线,有一次鲍杭仁机械师走到我们中间神秘地说:“我的那架飞机只要一着陆就能立刻把它判断出来。”当他的话音刚落,只见周围不少人的脸上流露出不相信的表情,眼睛里充满质疑的目光。见此状况他又很自信地说:“不信?你们可以瞧一瞧!”当时我的心里也在一阵嘀咕,机场跑道三千多米长,又是同一类型的飞机在夜间着陆,谁的视力能有这么好呢?除非有特殊标识。这时候,起飞线跑道内侧草坪上的两台探照灯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,在雪白的光柱中又有两架飞机先后着陆了。飞机转弯后,机组人员推着牵引架迎了上去。这时,远处还有一架飞在空中正准备着陆。只见地面上一颗信号弹腾空而起,于是这架飞机拉起机头复飞。当再次对准跑道着陆时,又是一颗信号弹迅即升空,飞行员只得再次拉起机头复飞。当该机准备第三次着陆前,飞行员看了座舱内起落架手柄的位置与指示灯,同时在月光下又察看了舱外起落架的机械指示杆。当确定无误后,飞机在第三颗信号弹升空中强行着陆。这时鲍杭仁机组的随行人员正兴高采烈地推着牵引架,朝着前轮的腿灯涂有红漆的那架飞机奔了过去。大伙一看,识别的奥秘原来是在这里啊!难怪信号员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误判,飞行员莫名其妙地复飞,最后强行才着陆。这种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危及了飞行安全,受到了通报批评。
一天晚上,轮到我们的机组战斗值班。窗外细雨濛濛还交加着寒风,屋内我们盖着棉被还蜷缩着身子正在酣睡。大约在九点多钟的时候,一阵短促急剧的警铃声把大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。“跑一等!”共同的意识使我们从床上一跃而起,快速地穿好衣服就冲出门外,直往值班飞机的方向奔了过去。外面的天色很黑,地面上又是雨水涟涟。急奔中我滑了一跤,马上用手撑起身子赶了上去。到了机前迅速地摘下机头堵盖、提移轮挡,又围绕飞机仔细地察看了一遍。这时飞行员已进入了座舱打开了总电门。代理机械师杜永乐侧举着伞倚靠在座舱外,注视着飞行员开车时的每一个动作。当飞行员点头示意后,他从梯子上迅速地退了下来,飞行员随即拉下了座舱盖。这时战机亮着前大灯,滑出了停车线驶向起飞线。跑道两侧的灯光已经打开,战机在起飞线前稍停片刻后便发出咆哮的轰鸣声,开始呼啸地滑行渐渐地腾空而上了。黑夜里战机的航行尾灯在空中不断地闪射着光亮,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茫茫的云海之中。机组人员回到值班室之后,开始做飞机着陆后的准备工作。
又是一天的晚上,清辉高悬,众星闪烁。我坐在着陆线的草坪上,出神地仰望着浩瀚无边的夜空。我们的一架架夜航机就像展翅高翔的夜莺,所经之处不断地飘荡着一阵阵天籁之音。它是那样地亲切与悦耳、那样地深情与动人。祖国的天空有我们人民空军守护着,一定会永远地宁静、祥和与美丽。
夜航训练任务结束后,我们一中队又奉命回到惠阳机场。当回程的两辆军车驶出沙堤机场的大门时,太阳从云端里露出笑脸,广佛公路上车水马龙,一片繁忙的运输景象。我们所坐的军车正在疾驶中不断地远去。
在博罗县的公路上,两辆军车一前一后地往惠阳方向驶去。军车扬起一阵阵尘土,慢慢地整个车身便消失在夕阳的余辉之中。
(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