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访伊藤诗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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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性侵犯的叙事中,“美丽”往往被视为一种过错。小说里,施暴者李国华说:“都是你的错,你太美了。”现实中,施暴者山口敬之则在邮件中写,“这样漂亮的女生半裸着爬到床上,自然而然会发生点什么”。

伊藤诗织去过台湾,也知道林奕含的故事。私密性、耻辱感与陈情的二次伤害,令任何置身其中的人都有权脆弱。

《黑箱:日本之耻》,(日)伊藤诗织著,译者:匡匡,版本:中信出版集团·雅众文化2019年4月

伊藤诗织的中国之旅

“因为每次讲到那些经历,

我的身体都会变得很冷”

就在这个月,伊藤诗织踏上了为期十天的中国之旅,从上海到杭州、北京和成都。

伊藤诗织在给读者签名中文版《黑箱》,北京单向空间(爱琴海店)。

她的案件仍未结束。2015年提出的刑事案件以“不起诉”告终,如今已转成民事案件,山口要求她赔偿一亿三千万日元。不过,民事化令“整件事情变得透明,不像以前那样被层层包裹住”。

在上海站的演讲中,伊藤诗织对身体的自主权做了一个非常符合“现代人”边界感的表述。她是一个有西方教育背景的日本女孩,十五六岁时,为了看到更多世界而孤身来到美国,“如果只会日语,我的世界将被局限和被禁锢在充满日本心理的地方”。像小镇青年来“北漂”那样,在美国以及欧洲的经历让她获得了更多可能性,以及与更广阔世界的交流方法。

伊藤诗织《黑箱》原版。

值得留意的是,伊藤诗织的亚洲声音,很大程度上是透过英语发出的。BBC为伊藤诗织纪录片所取的第一个名字是《强奸之国》,这个说法显然欠妥,伊藤诗织为此做过一番争取,最终定名《日本之耻》。“日本的刑法已经110年没有改变过了,此前强奸罪的最低判刑是3年。我拍这个片子之前,日本将要举行讨论改变刑法的国会会议。BBC这个片子确实帮到我了,刑法做出了一点点改变,把最低年限改成了5年”,伊藤诗织说。

开口难说“不”的亚洲女孩

“假如我选择沉默,

我就没法活到今天”

“滚”。

来到中国的伊藤诗织,饶有趣味地练习中国朋友教会她的第一个“脏字”,并表示“日语也需要这样强有力的词汇。”

因为日语缺乏明确表达拒绝、不同意的词汇,我们很难区分“拒绝”和“欲擒故纵”。哪怕非要说“不”,也会给人很有礼貌的感觉。在伊藤诗织与山口讨论性暴力案件的日文邮件中,她无法不使用谦辞敬语。而在遭遇侵犯时的愤怒控诉也显得无效,“他有一句话激怒了我,他说:你生气起来还是很可爱的啊。那一瞬间,我感觉我的控制权好像被夺走了。”

伊藤说,“所以哪怕是语言,我都觉得我们是被限制了。我觉得日语应该也引进‘fuckoff’这种词,或者把中文里的‘滚’翻译成日语。”道理正如写过非虚构作品《中国在梁庄》和《出梁庄记》的梁鸿所言,“日常话语反倒是最能阻碍文明的发展”。

在北京站,伊藤诗织与梁鸿、郭小寒的对话中,亚洲女性从传统到现代的生存处境得以串联。最新的“全球性别差异排名”现实,中国位列103位,日本更糟,第110位。性别观念未必与经济同步发展。

一百年前,中国女性解放是轰轰烈烈,今天女性经济地位提升,女权话语传播更广。但性别背后历史的盘根错节,存在阶级与城乡隔膜。“虽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现代的社会,但每一个人都生活在传统里面”,每个处在代际断层中的人都面临与原生环境的割裂、共情与重新连接。

梁鸿说,在中国农村社会面临性侵,一个未成年女孩子的选择可能是隐忍,而已婚妇女则可能用激烈的玩笑、更露骨的语言去表达所谓的反抗。然而,无论如何,都要面对来自于长辈、熟人以及街边路人的一样眼光。

在《出梁庄记》的最后一章,梁鸿邻村的小女孩被60岁的邻居老头性侵了。反复挣扎后,奶奶选择不报案。派出所所长和医生朋友说,这类事情在农村发生的比率非常高,大部分都没有报案。“尽管我们拥有了足够的现代意识、现代法律知识、所谓的民主、正义,但具体的人在面对生存、话语及场域的巨大压力时,没有办法,都是苍白的。所以真的是社会的‘黑箱’”,梁鸿认为。

在发达国家日本,情况同样不容乐观。只有百分之四的性侵受害者会选择报警,百分之九十六的人甚至都不能去寻求公道。伊藤诗织说,“这意味着什么呢?你周围有很多人承受了这样的痛苦,而且会持续很长时间。”

对于“黑箱”的揭示,也因此呼应着更多层面。不只是针对性侵案发现场的不可见,以及调查机构与司法体系中更为巨大的“黑箱”。还包括一种难以直面的结构性力量,这个结构包含着权力,也包含最日常的、无意识的东西。这些都是无法被理论轻易消解之物。

置身生活之内,性侵受害者要如何自处?事件之后,伊藤诗织也经历了抑郁症、PTSD等反应。“有人对我说:如果你把它讲出来,它就会毁了你的生活。所以某种程度上说,我知道我的后果。但是,假如我选择沉默,我就没法活到今天。”

去年在韩国,一位韩国受害者支援组织阿姨的话让伊藤恍然大悟:

专访伊藤诗织

在接受新京报专访的伊藤诗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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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对自己的承诺是,让别人知道我的名字不是受害者,我的名字只是伊藤。如果我继续做下去,无论如何人们会记住我的工作,这也许需要时间,但却是我的信念。

新京报:你正从一个“受害者”、“幸存者”,成为更有力量的发声者乃至社会活动者。你把自己“公共化”了,而“走向公共”,似乎也更有效地帮助你从中恢复?经过苦难,你似乎很好地践行着自我重建,我能这么说吗?

伊藤诗织在讲述中落泪。

所以,有好日子和坏日子。我当然也有坏日子。我很高兴来到中国,现在我们谈论的是未来,但谈论未来,就必须涉及我身上曾发生的一切……谈论这些令我身体变冷。物理上,它一直在影响我。

上周一,第一次法庭听证会时,我必须在四年后第一次面对山口敬之先生。我简直无法想象和他站在同一个房间里,我的身体会有什么反应。我得为它做准备,但事实上没办法准备。不过,我撑到了最后。我会用热水来温手脚,做瑜伽来暖身体,我在这吃了很多辣食,这让我感觉好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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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京报:在中国的十日“田野”,你会走访许多城市。同为东亚国家,你觉得中日女性处境有何异同?你的中国读者,与日本读者又有何不同?

伊藤诗织:我发现中国和日本的情况有多么相似,但在许多问题上也有不同。不过,我对中国的观察和研究才刚刚开始。

中国的活动来了许多读者,他们都支持我。这非常暖心,像一个大家庭,很有力量。我很惊讶来了很多男士,很多年轻人,大家都很专注。这跟日本的情况很不同,我在日本讨论平权时,参与者大多是年长的人。这个现象是个谜,我也没有答案。也许因为他们退休了有时间?在上海我遇见一个女孩买了20本书,说要把书送给她所有的男性朋友。我很激动看到同辈读者,毕竟这关乎我们的未来。

新京报:日本的情色文化之中有种强奸文化。比如AV或漫画会从男性视角出发,将其呈现为女性性满足的表达。这种态度如何影响了现实中的日本男女?

伊藤诗织:其实这几年已有所改变。我不认为这是一种很流行的文化。如你所说,从前7-11或全家那样的便利店都会贩卖色情杂志,但现在这些被禁止了。

伊藤诗织:由于与一位朋友的结识,我开始做关于非洲割礼的纪录片。日本人并不熟悉割礼,尽管在英国、东亚等不同地方都存在这种风俗,许多女人都曾遭受这种折磨。割礼与宗教信仰并无必然关联,切割也分不同的类型,但割除女性阴蒂的目的,在于防止女人去享受性高潮,人们还会将阴道缝合,直到女人结婚后再切开。

在西非塞拉利昂有90%的女人(被迫)接受割礼,而余下没有经受过割礼的女人则会被视为不完整的女人,不完美的女人。在日本,虽然我们不会割除女性的生殖器,但是“做一个完美女人”的概念却是根深蒂固。在中国,甚至在世界各地都是如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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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权主义者之间,有等级差异和代沟?

新京报:你会把自己界定为女权主义者吗?

伊藤诗织:是的,我是一个女权主义者。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。我成长的社会缺少关于女权的教导,我也不曾发出过疑问,但发出疑问才是解决之道。

新京报:你是如何理解女权主义的?

伊藤诗织:有些人觉得女权主义者一定讨厌男人,女权主义者一定不穿胸罩等等。但对我来说,女权就是要做自己。当人们因为性别不同而被区别对待,就是时候让我来发声了。不能因为性别,你就得到不同或者更少的机会,这不公平。也不仅仅是女性,而是作为一个人能成为什么。也许我的看法和别的女权主义者不同。日本有些很优秀的女权主义者,他们有些人是作家,有些人是教授,有些人是运动员,但因为日本的等级制度,不同年龄的女权主义者很难交流。

新京报:代际差异,如何造成了女权主义者的分歧?

伊藤诗织:我在台湾时,发现不同年龄层的人都在讨论相同的问题,但在日本并非如此。我有位台湾朋友,是一家性别平权媒体的发起人,她跟我说,台湾在亚洲中算很开放,在女权运动上也有进展。她在媒体上写了一些比较生活化的女权观点,但另一位身为“第二代”女权主义者的朋友看见这类书写时就会很不满,觉得“从前我们的反抗多么热血,而你仅仅是坐在电脑跟前写东西?这算什么”。然而,当我朋友邀请了那位长者去她的工作室看一看,聊一聊时,她们就变成了可以交流的朋友。

性别平权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方法。比如,英国曾需要用很激进的方法来做出改变。但在今天,我们有不同的方法和媒介来讲出我们的故事,我们不一定需要游行或是烧毁大楼。我提到太多过去的方法,尽管日本没有这样一种时代。每一代人方法不同,我们需要彼此尊敬,一起交流,应该更开放,更简单,应该忘掉等级制度。

校对|薛京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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