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‑西南边陲,1991年,7月16日晚。
国营9619厂灯火通明。
天气热,人们的干劲更热。
国营9619厂是一个国家地图上完全没有的地址标识,实际坐标东经108.1016北纬24.6830,但系统内显示电挂2639,信箱5403,电话3451全都是一组组数字代替。建国初期,毛主席和党中央审时度势,做出了“要准备打仗”、“三线建设要抓紧”的指示,向祖国的西部转移大城市军工和重要的基础工业,就近隐蔽、扎大营,进山洞建设的规划,由中央各部直属的大型军工企业对口支援,在各省市建立起一批地方军工配套中小企业,形成各省市的小三线和国家的大三线建设同时和配合进行。国营9619厂在这种形式在中国西南山区小城市河池市孕育而生。
河池市,缘由是“河”和“池”,河指的是龙江河,是珠江水系珠江水系柳江段的最大支流。由于龙江河两岸没有堤坝,龙江河长期泛滥,形成一个小池。当地人把这个河水泛滥淹成许多池子的地方叫“河池”。大雨成河,小雨成池,谓之河池。
河池镇慢慢扩大形成河池县。后来河池县撤县立市时,考虑到大大小小的池子不利于城市的发展,经国家批准河池市搬迁到金城江区,官方把金城江区叫河池市,老百姓把原河池市叫老河池。
现在的情况尴尬了,当地人一直把这个地方叫金城江,汽车客运站、火车站、甚于新建的动车站,均叫做金城江站。对于许多外地人,购买车票时经常犯糊涂了,找不到河池站,问了半天才知道要去河池市应该买到金城江的票。
国营9619厂是国家的小三线厂,第二厂名“广西东江工具模具厂”,一九七一年九月经广西区国防工委批准,对内9619厂,对外名称改为“广西东江机械厂”,厂址位于金城江边上4.2公里的东江乡百旺村,一条沥青公路从厂旁边经过,说是经过,实际上公路根本年不见厂区,还需要走约800米的弯曲水泥路。突然有种“山穷水尽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“不畏山峦遮望眼,拨开云雾见日出”的感觉。
兵工厂代码里一般由四个数字构成。第一个数字就代表工厂性质,第二个字代表企业工厂区域,第三个数字是工厂序号,最后一个数字代表产品类型
数字
代表意义
例子
第一位
企业性质
9即地方兵工,第五机械工业部主管地方兵工的局为第九局
第二位
行政区域
东北为0,华北为1,华东为2,中南少量是5大多数为6
第三位
工厂序号
0是第一家,1是第二家
第四位
产品类型
1和3代表各种类型子弹,4雷管,6代表枪,7代表炮,8代表坦克,9代表配套机具。
所以9619厂表示地方兵工系列中南第二工具厂(特别说明9619厂前身为9519厂),9696厂则表示地方兵工系列中南局第十枪支厂。
但是第一个五年计划(1953-1957)时建的厂由当时重工业部和当时的第二机械工业部的弹药局,枪炮局,坦克装甲车局命名的都以全国范围内厂建厂顺序命名。947厂则表示地方兵工系列第47家厂。
一定有人好奇要问兵工厂和军工厂的区别?看看兵工厂最后一位数字对应的产品系列号中从0至9就知道,并没有军船、飞机、导弹,而因为生产轮船、飞机、导弹属于军工系列。
简单来说:
兵工厂是为陆军生产武器设备的,生产地址是在深山老林里面;主要生产单兵装备和地面机械。
军工厂是为海军、空军、火箭军生产武器设备的,生产地址是在城市边上的的研究所、学院和工厂里。
长期在老百姓的称呼中,军工和兵工是不分清的,大家对兵工企业和军工企业统称军工。
国营9619厂原来的选址,是现在的金城江人民医院后面空地上,交通比较方便,后来才搬迁到了山隘去的。为什么呢?
将军和之后赶来的厅长和筹备组长说,如果是敌特分子3人战斗小队摸过来,就麻烦啦。领导当场拍定“厂址地域窄小,不够隐蔽,且与947厂距离太近,离金城江镇近,影响市镇建设,因此决定放弃该厂址”(老领导原话)。于是报废正在建工程,厂址变迁,并且不准再使用当地施工队和当地农民进行施工。
为此,中南局计委另定厂址,新址坐标东经108.1016北纬24.6830。从此兵工厂彻底搬进了深山老林。
国营9619厂是神秘的,厂区像个封了口的漏斗形,入口能窄,里面很宽,三面石山,一面羊肠道做为出口。。厂区内有刀具间、精密间、木模间、新铸造间,电加工、机修间、理化室、计量室、抛光间、冷作间,热处理房、汽车班、油库等等车载间厂房。厂区出口处有大铁门,值班时在保卫科人员派驻,有一定执法权,门口对内书写着两排标语“自觉下车接受检查,门卫神圣不可侵犯”,铁门外有三层办公楼,办公楼与厂门口成直角摆正,夹在两面山谷中,如果在办公楼顶架一把机关枪,大有“一夫当关,万夫末当”之势。
广西东江工具模具厂却不是非常神秘,公路两边分列着4个家属片区(其中6幢单身宿舍),托儿所、幼儿园、小学、中学、技校、学生宿舍、粮所、卫生所(职工医院)、打煤房、招待所、菜市场、灯光球场,锅炉房、公共浴室、抽水机房和9个公共厕所。广西东江工具模具厂清晨有人卖菜、早上朗朗书声,下班可以沐浴,周末露天电影,俨然是一个大企业-小社会的形式。正可谓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”
两个单位本来就是两块牌子,一套人马,偏偏是企业和社会的感觉,由于军工企业的特殊性,非车间人员进入车间,必须领导批准并专人陪同。有一个可笑的现象,有些职工从入厂分配到后勤的岗位,工作了多年,至到时退休离厂都没有去过车间一次。
地方三型中心工模具厂平面布置图
地方三型中心工模具厂鸟瞰图
员工上班基本中采用一周七天休息一天模式。分为正常班,三班倒、两班倒模式。
所谓的正常班,早上7点半上班,中午12点下班,中间休息2小时,下午2点上班5点半下班
采用“三班倒”方式即白班早上七点上班,下午三点下班;中班三点上班,晚上11点下班;夜班晚上11点下班,早上七点下班
加急生产的时候采取“两班倒”方式,正所谓“七进七出”,即白班早七点上班,晚七点下班,夜班晚七点上班,第二天早七点下班。
两口子经常见不上面,小孩和大人没办法一起吃晚餐。工厂不易、员工不易、生活也不易。
9619厂主打产品对外不售卖,是生产武器的模具,单兵武器配套厂。
从属产品56式40火箭筒工装,我军使用的火箭筒叫69式火箭筒,又因为其是四十毫米口径的,国内命名为“1956年式40毫米单兵反坦克火箭筒”俗称40火箭筒,所以战士们习惯于把它叫做四零火。9619厂生产不是现在常见的肩扛式火箭。50年代中期我国开始引进苏联技术,很快试制出仿苏ПГ-2(RPG-2)的56式40mm反坦克火箭筒。这种火箭筒是一种一筒多弹的武器,由40mm火箭发射筒和超口径的80mm弹药组成。四零火这玩意说它好用,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在于其弹种较多,能适应各种战场需求。简单地说,就是有反坦克弹、反步兵杀伤弹、燃烧弹甚至连照明弹都有……
我国仿制的40火箭筒,缺点就是射程不远,最大射程只有三百米,精度不够,稍大点的风一吹就偏了!真实有效射程有人说只有100米(改进型增加到150米),这个射程仍然处在AK系类的突击步枪有效射程之内,发射手十分危险。
主打产品是五六式7.62半自动步枪(俗称三连发)模具。此款半自动步枪在有效200米之内,简直是“枪王”属性,主要特点是火力破坏大、射击精度准、操作简单、故障率低等特点,可以做为低配版的狙击枪。其最大射程400米,使用标准的步枪子弹。
枪械加工最困难是枪管,9619厂专长就是枪管精加工。枪管里面必须有膛线(俗称来福线)膛线。
可以说是枪管的灵魂,膛线的作用在于赋予弹头旋转的能力,使弹头在出膛之后,仍能保持既定的方向。精密车间是神秘中和神秘,因为在60年代这个新中国一穷二白的时期,罕见拥有了的数控机床,用于加工膛线。精密车间的膛线加工精度以“丝”为计量单位,“丝”特指的头发丝,一丝半丝分别指一根头发丝大小和半根头发丝大小。枪管和水管工艺极大的不同,水管是铸造的,枪管要求的工艺高,对外行人来说,大概是一个钢棍,用金刚钻掏出一根枪管,再大一号金刚钻做“顶”出膛线。国外有一句俗话,对于职业军人来说“没有来福线的枪相当是烧火棍”。
1965年建厂时,中南局计委,国防工办核准给9619厂设计指标为,工人定员254人,设备250台,其中金属切削设备94台。广西境内超过二分之一以上重型的金属刀削设备都在9619厂里了,足以证明政府到该厂的重点。
镗线模型
枪管为什么会发黑?是因为枪管的钢材“碱化”“黑化“处理了,处理后的钢材发黑,有人叫钨钢,这样的枪管不易导热不易发红,进一步延长枪械寿命。激烈的实战中,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没有冷却措施,枪管发红,子弹一入膛,容易“炸膛”直接开火,从而误伤战友。
9619厂电镀车间一系列的动作,装夹→去油→清洗→酸洗→氧化→清洗→皂化→热水煮洗→滤干→抛光→检查。一根锃亮的钢管摇身一变乌黑锃亮枪管。电镀车间最大的危害就是污水排放,污水经过处,庄稼无法生长,电镀车间的工程属于有毒有害工种,车间工人依法要提前退休。
精密车间、电镀车间的工艺和产成品一直是保密的,一直被其他厂模仿,从来被超越。
五六式7.62半自动步是典型“三点一线”瞄准的,装不了光学瞄准仪,但装得上军刺,可以用于拼刺刀;配置弧度弹匣,标准10发,可以加大到12-15发,扳机有三个档位,分别是一保险档、二点射档、三连发档。射击前扳击在保险档,击发时,一定要有一个拉动枪栓的动作,非常麻烦。
79年西南边境的冲突爆发,冲突双方在山区开展了遭遇战,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优势丧失,劣势明显,火力大但不猛,火力输出不持久,经常出现的情况是,我方三人一个战斗小组,三个士兵各负责进攻、掩护和支援,士兵在前、组长在后。一个班的士兵呈三角形进攻、防御。三个班成一个战斗群,相互配合。敌方一人一把冲锋枪,咱们居然被火力压制了,装备已不适应新战争形势了。到了80年代,冲锋枪(使用手机子弹)和自动步枪(使用步枪子弹)代替了半自动步枪用于看家近战,狙击步枪代替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用于远战。
1972年3月,9619厂承接了柳州工程机械厂八二迫击炮工装模具任务
1979年8月,区国防工办要求9619厂与9726厂共同组织生产7*62冲锋枪,9619厂信心满满,积极做好上冲锋枪产品的准备工作,后因诸种原因而停止。
其他生产项目,如枪弹配套“年产200万个五六式7.62步枪弹夹生产线”,仅生产了251万个之后也停产了。
9619厂在八十年代前,长期的自我定位是“当好配角为国防建设服务、为大小三线厂生产工装”,1975年在五机部外事局的安排下,分别接收了援巴和援巴项目,用实际行动支援了世界人民的民族解放运动。
1980年之后,广西东江机械厂,逐步“军转民”试制成套块规、直角尺、风铲、试制C6132车床,X50铣床。
1981-1984生产过自动车三速涨闸、该产品成为东江机械厂的主打产品,曾获得广西壮族自治区优质产品奖,虽然产品质量可靠,但是普通自行车厂的订单非常少。
之后的几年陆陆续续厂里还金龙牌衣车铸造底板、充电器,摩托车零配件,转向总置总成,曲轴连杆组合,皮带轮,启动离合器,装载机内环凸轮等等,由于老厂包袱沉重,生产成本高,市场没有竞争力
随后国营9619兵工厂生产的产品正式退出了历史舞台,工厂从“军转民”过渡到“正式关闭”。
1991年的仲夏夜,月光星稀,微微凉风,注定是不平常的一夜
厂武装部组织保卫科、民兵工作组开始分片包干巡逻。安保工作重点以变电所,汽油库、化工库、氧气房、炸药库、武器库为主。
今晚是兵工厂撤离的最后一夜
大家热火朝天准备撤离的最后一夜
一个阴影却悄无声息地笼罩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