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古文-治安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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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树国〔1〕固,必相疑〔2〕之势,下数被其殃,上数爽〔3〕其忧,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。今或亲弟〔4〕谋为东帝,亲兄之子〔5〕西乡〔6〕而击,今吴〔7〕又见告矣。天子春秋鼎盛,行义未过,德泽有加焉,犹尚如是,况莫大诸侯,权力且十此者乎!然而天下少安,何也?大国之王幼弱未壮,汉之所置傅、相方握其事。数年之后,诸侯之王大抵皆冠〔8〕,血气方刚,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,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,如此,有异淮南、济北之为邪?此时而欲为治安,虽尧、舜不治。

【注释】

〔1〕树国,分封建立诸侯国。

〔2〕疑(nǐ),通“拟”,相匹敌。指诸侯强大后,都和中央政府对他们的要求相比较。

〔3〕爽,忧伤。

〔4〕亲弟,指淮南王刘长,汉文帝之弟。汉文帝六年,刘长谋反,后被人告发,绝食而死。

〔5〕亲兄之子,指济北王刘兴居。他在文帝三年起兵叛乱,事败后自杀。

〔6〕乡,向。

〔7〕吴,吴王刘濞,刘邦的侄子。

〔8〕冠,成年。古时男子二十岁行冠礼。

【译文】

如果分封的诸侯国过于强大,一定会导致意图与天子对等比较的局面,下面的诸侯国屡次遭受祸害,上面的天子也多次担忧这样的忧患,这肯定不是稳定君主,保全臣下的办法啊。如今,陛下的亲弟弟图谋要在东方当皇帝;亲哥哥的儿子向西发动攻击,现在吴王的事情又被告发了。天子正值壮年,施行正义还没有什么过错,对诸侯也再三施加恩德,他们还尚且如此。更何况那些比他们还要强大的诸侯,权势武力是这几个诸侯的十倍那么大呢!然而,天下当前还是稍微安定的,为什么呢?这是因为大国的诸侯王们还比较年轻,没有到壮年,汉朝中央政府安置在诸侯国的太傅、相国们正掌握着他们的政事。几年之后,诸侯王们都不放都要加冠成人了,正是血气方刚时,中央委任的太傅、丞相们则称病辞官,那么在诸侯国的丞、尉以上的官职基本上都是他自己人手了,如此,他们与淮南王、济北王的行为有什么差别呢?到这种时候,还想做到天下安定,即使唐尧、虞舜来了也没有办法治理了。

黄帝曰:“日中必熭〔9〕,操刀必割。”今令此道顺而全安,甚易;不肯早为,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〔10〕之,岂有异秦之季世乎?夫以天子之位,乘今之时,因天之助,尚惮以危为安,以乱为治;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,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?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。假设天下如曩〔11〕时,淮阴侯〔12〕尚王楚,黥布〔13〕王淮南,彭越〔14〕王梁,韩信〔15〕王韩,张敖〔16〕王赵,贯高〔17〕为相,卢绾〔18〕王燕,陈豨〔19〕在代,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〔20〕,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,能自安乎?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。天下淆乱,高皇帝与诸公并起,非有仄〔21〕室之势以豫〔22〕席〔23〕之也。诸公幸者乃为中涓〔24〕,其次厪〔25〕得舍人,材之不逮至远也。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,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,多者百余城,少者乃三四十县,德至渥也。然其后七年之间,反者九起。陛下之与诸公,非亲角材而臣之也,又非身封王之也,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,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。

【注释】

〔9〕熭(wèi),曝晒。

〔10〕抗刭(jǐng),杀头。

〔11〕曩(nǎng),从前。

〔12〕淮阴侯,指韩信。

〔13〕黥(qíng)布,英布,汉初时被封为淮南王,后因叛乱被杀。

〔14〕彭越,刘邦的功臣,后被诬谋反而夷灭三族。

〔15〕韩信,指韩王信,汉初时被封为韩王,后投降匈奴,起兵叛乱被杀。

〔16〕张敖,赵王。张耳之子,刘邦女婿。

〔18〕卢绾(wǎn),汉初被封为燕王,后投靠匈奴。

〔19〕陈豨(xī),汉初被封为阳夏侯,后叛乱,兵败被杀。

〔20〕亡恙,无病。

〔21〕仄(zè),通“侧”。

〔22〕豫,通“预”,预先。

〔23〕席,凭借。

〔24〕中涓(juān),皇帝的近侍官员。

〔25〕厪(jǐn),通“仅”,才。

【译文】

黄帝说:“太阳正中就要晒东西,刀子在手就要宰割。”当今按照这个道理做事可以顺利并且完全安稳,还是容易做到的;如果不肯早点行动,错过了这个机会,就会毁坏骨肉亲情到导致他们被砍头,这和秦朝末年的情况有什么差异吗?身居天子的地位,利用当今的时机,靠着上天的护佑,尚且担心错把危险当作安定,错把混乱当作政治清平。假使陛下处在齐桓公当年的位置,难道就不会集合诸侯、匡正天下吗?我又知道陛下一定不会这样做的。假使当今天下的形势就像从前一样,淮阴侯韩信尚在楚国为王,黥布在淮南为王,彭越在梁国为王,韩王信在韩国为王,张敖在赵国为王,贯高在赵国做丞相,卢绾在燕国为王,陈豨封在代郡,假使这六七位王公还健在,在此时,陛下登上天子之位,能觉得自己的这位子坐得安稳吗?我有理由知道陛下是不可能觉得很安稳的。秦末天下混乱,高皇帝与这几位王公一起起事,当时高皇帝没有亲族的势力可以依靠,这些王公中幸运的当上了中涓,其次的只不过是个舍人。他们的才能根本不及王公的要求。高皇帝凭借着明圣威武登上天子之位,划出肥沃富饶的土地来封这几位为王,封地多的有一百多个城邑,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,对他们的恩德已经非常优厚了。然而在此后的七年中,就发生了九起反叛的事件。陛下您与当今的王公们,并非您量才授予他们官职的,也不是您亲自封他们为王的,高皇帝尚且不能得到一年的安定,所以我知道陛下也做不到这一点啊。

然尚有可诿者〔26〕,曰疏〔27〕。臣请试言其亲者。假令悼惠王〔28〕王齐,元王〔29〕王楚,中子〔30〕王赵,幽王〔31〕王淮阳,共王〔32〕王梁,灵王〔33〕王燕,厉王〔34〕王淮南,六七贵人皆亡恙,当是时陛下即位,能为治乎?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。若此诸王,虽名为臣,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,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。擅爵人,赦死罪,甚者或戴黄屋〔35〕,汉法令非行也。虽行,不轨如厉王者,令之不肯听,召之安可致乎!幸而来至,法安可得加?动一亲戚,天下圜视〔36〕而起,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,适启其口,匕首已陷其胸矣。陛下虽贤,谁与领此?故疏者必危,亲者必乱,已然之效也。其异姓负强而动者,汉已幸胜之矣,又不易其所以然。同姓袭是迹而动,既有征矣,其势尽又复然。殃祸之变,未知所移,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,后世将如之何!

【注释】

〔26〕诿(wěi),推托,推辞。

〔27〕疏,亲戚关系疏远。

〔28〕悼惠王,齐王,汉高祖长子刘肥。

〔29〕元王,楚王,汉高祖弟刘交。

〔30〕中子,赵隐王,汉高祖三子刘如意。

〔31〕幽王,赵幽王,汉高祖子刘友,原本是淮阳王,后徙赵。

〔32〕共王,赵共王,汉高祖子刘恢,原本是梁王,后徙赵。

〔33〕灵王,燕灵王,汉高祖子刘建。

〔34〕历王,淮南王,汉高祖子刘长。

〔35〕黄屋,皇帝所乘的车。

〔36〕圜(yuán)视,怒目而视。

【译文】

当然也可以找到一个借口来推托,说关系疏远。请让我试着说说关系亲近的情况。假使让悼惠王在齐国为王,元王在楚国为王,高皇帝的儿子如意在赵国为王,幽王在淮阳为王,共王在梁国为王,灵王在燕国为王,厉王在淮南为王,这六七位贵人如果都健在,在这样时陛下登基即位,您能按自己的想法治理好天下吗?我又知道陛下是不能够按自己的想法治理天下的。这些诸侯王,名义是臣子,实际上都有把陛下当做普通兄弟看待的心思,他们没有不想行皇帝之礼,自己来做皇帝的。他们擅自封官赐爵,赦免死罪,有的甚至越礼乘坐皇帝专用的黄屋车,在国内不执行汉朝法令。有的就算执行了,但是像历王那样行为不轨,命令他都不肯听从,一旦要召见他,他又怎么会来呢!就算被召来了,法令又怎么能够施加给他呢?如果处置了一个亲戚,全国的诸侯王马上会怒目而起。陛下的臣子中虽然有像冯敬这样勇敢的人,但刚要开口,刺客的匕首已经刺入他的胸膛了。陛下虽然贤明,但又有谁能与您一起治理这些行为呢?所以被疏远的亲属一定危险,亲近的也一定作乱,这都已经是事实了。那些异姓诸侯王自恃强大而发动叛乱的,汉朝已经侥幸战胜他们了,却不改变发生祸乱的这种根源。同姓诸侯王沿袭着他们的先例而动乱,已经有征兆了,这种势头消灭一波,又来一波。祸乱的变化,还不知道要向何方发展,圣明的天子处在这样的形势下尚且不能使安宁,后代又能有什么办法呢!

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,而芒刃不顿者,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。至于髋髀〔37〕之所,非斤则斧。夫仁义恩厚,人主之芒刃也;权势法制,人主之斤斧也。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,释斤斧之用,而欲婴以芒刃,臣以为不缺则折。胡不用之淮南、济北?势不可也。

【注释】

〔37〕髋(kuān)髀(bì),指胯骨和大腿骨。

【译文】

屠夫坦,一个早上可以分割掉十二头牛,而他的刀刃却不钝,是因为他所剖剥、切割的地方,都是用刀顺着肌肉纹理、关节和骨缝来的;至于髋骨、股骨这样的地方,他不是用小斧就是用大斧。仁义恩德,就像君王手中的锋利的刀刃;权势法制,如同是君王的大小斧头。如今的诸侯王,好像是髋骨、股骨一样坚硬,不用大小斧头,而是用锋利的刀刃去对付他们,我认为最终这把刀不是缺口就是折断。为什么不能使用仁义恩德的刀去对付淮南王、济北王呢?因为形势不容许。

臣窃迹〔38〕前事,大抵强者先反。淮阴王楚,最强,则最先反;韩信倚〔39〕胡,则又反;贯高因赵资,则又反;陈豨兵精,则又反;彭越用梁,则又反;黥布用淮南,则又反;卢绾最弱,最后反。长沙〔40〕乃在二万五千户耳,功少而最完,势疏而最忠,非独性异人也,亦形势然也。曩令樊、郦、绛、灌〔41〕据数十城而王,今虽已残,亡可也。令信、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,虽至今存,可也。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。欲诸王之皆忠附,则莫若令如长沙王;欲臣子之勿菹醢〔42〕,则莫若令如樊、郦等;欲天下之治安,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。力少则易使以义,国小则亡邪心。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,臂之使指,莫不制从;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,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。虽在细民,且知其安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。割地定制,令齐、赵、楚各为若干国,使悼惠王、幽王、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,地尽而止,及燕、梁他国皆然。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,建以为国,空而置之,须其子孙生者,举使君之。诸侯之地,其削颇入汉者,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,所以数偿之。一寸之地,一人之众,天子亡所利焉,诚以定治而已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。地制一定,宗室子孙莫虑不王,下无倍畔之心,上无诛伐之志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。法立而不犯,令行而不逆,贯高、利几之谋不生,柴奇、开章之计不萌,细民乡善,大臣致顺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。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;植遗腹〔43〕,朝委裘,而天下不乱,当时大治,后世诵圣。一动而五业附,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?

【注释】

〔38〕迹,考察。

〔39〕倚,依靠。

〔40〕长沙,长沙王吴芮。

〔41〕樊,樊哙,舞阳侯,后任左丞相。郦,郦商,曲周侯,后任右丞相。绛,绛侯周勃。灌,颖阴侯,灌婴,官至太尉,丞相。

〔42〕菹(zū)醢(hǎi),古代一种酷刑,把人剁成肉酱。

〔43〕遗腹,指遗腹子。

【译文】

我私下里考察以前的事情,大抵是强大的诸侯王先反叛。淮阴侯在楚国为王,最强,最先反叛;韩王信依靠匈奴的支持,接着反叛;贯高依靠赵国的支持和帮助,接着也反叛;陈豨部队精良,接着又反叛;彭越利用梁国的力量,接着又反叛;黥布利用淮南的力量,接着又反叛;卢绾的力量最弱小,就最后反叛。长沙王吴芮封地内人口才二万五千户,功劳很小却保存得最完好,关系疏远却又最为忠心,这不仅仅是长沙王的秉性不同,而是形势使然。如果之前让樊哙、郦商、周勃、绛侯、灌婴都占据几十个城邑分封为诸侯王,估计到今天他们的家族已经破败衰弱了,这不是不可以的。假使让韩信、彭越之流只居于彻侯的地位,那么他们的家族活到今天,也是可能的。这样,那么天下治理诸侯的策略就可以定出来了。要想让诸侯王们都忠心依附,那么就不如让他们都像长沙王那样;要想臣子们不至于被剁成肉酱,那就不如让他们像樊哙、郦商那样;要想天下能得到长治久安,就不如分封更多的诸侯来削弱他们的力量。诸侯的力量弱小了,就容易使他们归于道义;封国小了,就不会有什么邪念。使得天下的形势,犹如身体指使手臂,手臂指使手指一样,没有不受制而服从的;诸侯王也不敢有什么异心,像辐条一齐凑向车轴一样地听从天子的命令。就算普通百姓也知道国家已经太平安定了,那么天下人就都知道了陛下的贤明。分割土地,确定合理的分封制度,使齐、赵、楚各自分为若干小国,使悼惠王、幽王、元王的子孙全部按照世系家谱的次序各自接受祖上的封地,直到把这些封地分完为止;对于燕、梁和其他诸侯国也都一样地办理。那些分地多而子孙少的诸侯国,也先分建成若干小诸侯国,可以先让王位空着,等他们又有了子孙,就让他们的子孙来统治这些封国。诸侯国的土地,因为犯罪而将封土削减和没收入朝廷的,或者把这个诸侯迁徙到另一个地方,或者把没收的土地封给他的子孙,把原先的封地如数偿还给他们。他们的一寸土地,一个百姓,天子都不贪图,这实在是为了使天下安定太平、四方皆得治理罢了,所以天下之人也就都知道了陛下的廉洁。分地制度一旦确定,宗室子孙没有一个会担心自己是否能成为封国的国君,臣下不会产生背叛的念头,君上也没有诛杀讨伐的意思,所以天下之人就都知道了陛下的仁爱。法度确定而没有人敢触犯,法令推行而没有人敢违抗,贯高、利几之类的阴谋不再会发生,柴奇、开章的诡计不再会出现,小民向善,大臣顺从,因而天下之人也就都知道了陛下的正义。这样,即使让幼主当政,天下也是安定的;即使立遗腹子,让臣下只朝拜先帝的衣服,天下也不会动乱。当代得到大治,后世歌颂陛下的圣明。这一项举动就能带来五个方面的功效,陛下还顾虑什么而久久不肯这样做呢?

天下之势方病大瘇〔44〕。一胫之大几如要,一指之大几如股,平居不可屈信,一二指搐〔45〕,身虑无聊。失今不治,必为锢疾〔46〕,后虽有扁鹊〔47〕,不能为已。病非徒瘇也,又苦跖戾。元王之子,帝之从弟也,今之王者,从弟之子也;惠王之子,亲兄子也,今之王者,兄子之子也。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,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。臣故曰:非徒病瘇也,又苦跖戾〔48〕。可痛哭者,此病是也。

【注释】

〔44〕瘇(zhǒng),脚肿病。

〔45〕信,通“伸”。搐(chù),牵动。无聊,无所依靠。

〔46〕锢(gù)疾,难治之症。

〔47〕扁鹊,战国时名医,姓秦,名越人。

〔48〕跖(zhí)戾(lì),指脚掌扭折变形

【译文】

现在天下的形势,正像人患了脚肿大的疾病,一条小腿几乎像腰一样粗,一个脚趾几乎像大腿一样粗,平常已经不能弯曲伸展,一两个脚趾抽搐,就担心整个身体就疼得失去了依靠。错过了当今时机而不进行治疗,势必成为不能治疗的顽症,日后就算遇到了扁鹊那样的良医,也是无能为力的了。而且还不是只有脚肿,又苦于脚掌扭折。元王的儿子是陛下的堂弟,如今继承王位的,是陛下堂弟的儿子;惠王的儿子是陛下亲哥哥的儿子,如今继承王位的,则是陛下的侄孙了。您的近亲当中还有没得到封地以使天下安定的,而远亲旁支中却有人控制大权来对天子构成威胁。我因此说:不仅患了脚肿的疾病,还苦于脚掌扭折啊。让人痛哭的,就是这个疾病啊!

【参考资料】

《古文观止》世界书局

《古文观止译注》阴法鲁

《古汉语词典》王力

《古代汉语词典》商务国际版

《中国历代人名大辞典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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