谨以此文献给皮定均将军诞辰110周年纪念
【皮定均|中将|安徽金寨|红四方面军|八路军|新四军|三野|20240828】
皮定均中将
（1914--1976）
1955年授予中将军衔，荣获二级八一勋章、一级独立自由勋章、一级解放勋章。
皮旅有功，由少进中。
百世英名，一战论定。
壹
一九九二年七月二十七日，福州。皮定均之子皮效农邀大校东峰到他父亲故居参观。闹市中如入山林，排闼送青，临窗挂绿。将军楼青砖黑瓦，共三层，下层空架，存自行车等杂物。楼旁有一排房，三小间，一为警卫居，一为司机居，再为存农具之用。
农具间均为将军生前所用之物：两个粪桶、两个畚箕、一条扁担、四把锄头、一个铁耙、一个竹笆、一把大扫把、一把斧头、一把锤子，又有锹、镐、铣、拉钩等挖土种菜小农具十一种。是时，皮定均将军已作古十六年也。
下午游览鼓山，登山顶涌泉寺，忽闻俩和尚争论时事。一说联合国是一个国家，一说联合国是一栋大楼，面红耳赤，各不相让。①
皮定均将军故居客厅左耳房设一灵堂。将军遗像居正中，左为王桂五将军悼念诗，右为乐时鸣将军悼念诗。遗像下方为张爱萍将军悼念诗，草书，得张旭神韵。题头小字记：“突闻皮定均同志不幸殉职，悲痛不已，特诗悼之。一九七六年二月八日于三〇一医院。”全诗如下：
年少扛起枪，
为了工农得解放，
越过雪山草地，
矢志紧跟党。
一生戎马行，
千里突围战沙场，
抗美援朝破纸虎，
跨过鸭绿江。
意志多刚强，
爱民爱兵永留芳，
光明磊落照肝胆，
东南折栋梁。
台湾定解放，
一统江山指日望，
疾风尽扫浮云日，
灵台祭名将。
贰
皮定均将军十四岁任儿童团团长，十五岁任鄂豫皖苏区英山县童子团团长。红军攻打英山时，将军率二百余名童子团团员，拉网打扫鸡鸣山战场，拣回敌丢失的机枪六挺、步枪手枪三百二十多支、子弹八千多发，县苏维埃奖励童子团“少年先锋”奖旗一面，红军奖励手枪一支。将军初露组织指挥才能由此始也。②
一九四六年夏中原突围中，时任中原军区一纵一旅旅长的皮定均将军率部掩护全军向西突围。掩护任务完成后，将军机动灵活，出敌不意，决策东进，横越鄂豫皖三省，经二十余昼夜千余公里长途行进，排除蒋军围追堵截，大小战斗凡十余次，胜利到达苏皖解放区。华中《》以《谨向皮定均将军所部致敬！》为题发表社论，将军之威名由此大震。
据云，一九五五年评衔时，皮定均按资历，原报少将衔。毛泽东记起中原突围事，大笔一挥：“皮有功，少晋中。”又有版本为：“定均有功，由少进中。”将军去世后，家人遍查档案，不见真迹。笔者曾问知情者，答此为当时总干部部领导作授衔报告时传达的毛泽东口头指示。一九五五年，皮定均将军被授予中将军衔，时年四十一岁。③
一九六七年春节过后，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接见来自各地的党政军主要负责人。周总理于到会名单中见皮定均名字，眼睛一亮，抬头大声问道：“皮定均同志来了吗？在哪里？”皮定均起立回答后，周恩言犹未尽，他大声说：“你就是皮定均同志？你过去带领的那个皮旅打仗真行啊！虽然只是一个旅，中央是把它当作一个方面军使用哩！”在场的安徽省省长张凯帆回忆，周恩来在如此隆重的会议上单独表扬了皮旅，确实是莫大的荣耀。其时，皮定均略显不安地回答：“那是党中央、中央军委的正确领导，至于我个人是微不足道的，谢谢总理的关怀。”④
叁
皮定均将军有外号三，一曰“皮猴子”，意为作战机灵；二曰“皮老虎”，意为勇猛顽强；三曰“皮驴子”，意为脾气大，性情暴。将军身为高官，体恤下情，农民本色依旧，故时人又以“布衣司令”呼之。
某日，时任福州军区司令员的皮定均将军至某岛植树，见团长政委未带植树工具而指手划脚，便问：“什么出身？”俱答：“贫下中农。”问：“种过田没有？”答：“种过。”问：“放过牛没有？”答：“放过。”又问“牛走路时先迈左腿？还是先迈右腿？”团长政委汗颜。⑤
某日，皮定均将军至平潭岛视察部队。某营营长报告后，将军问：“全营多少人？”营长答之。问：“有多少炮？多少枪？”俱答之。又问多少干部，多少战士，多少农村兵，多少城市兵，营长支支吾吾。皮定均将军随即话锋一转：“你爸爸叫什么名字？”答之；“你妈妈呢？”又答之。”皮定均严肃告诫营长：“还不错，没有忘记你的父母。我告诉你，作为一营之长，岛上的一切，就要像记住你父母的名字一样！”营长呆立如木鸡，许久才回过神来。他说：“皮司令的批评，一辈子忘不掉。”⑥
皮定均将军之子皮效农回忆言，某日，皮定均将军由兰州乘飞机至某地。因电话错传，下飞机，接驾为解放牌大卡车。一车工兵，满身油污，扶锹握镐，将军跻身其间，坐也僖僖，站也僖僖。车上人皆不知其为刚上任之兰州军区司令员也。⑦
肆
皮定均将军治军严厉，时间观念极强。
某日，皮定均将军至某师观看战士演出队演出。时间定在晚点开演，因师领导尚未到齐，过八点仍未开演。将军不悦，问陪同的副师长：“为什么不开演？”答：“师长政委马上就到。”将军愤而起身，怒问：“你们是战士演出队，给战士演出，叫战士遵守时间，你不遵守时间，不看了！”皮定均将军言罢即走，该师领导惶惶也。将军时任兰州军区司令员。次日再演出，准八点开幕，一分不差。⑧
又某日，皮定均将军至某空军基地视察。临行上飞机，约好前来送行的该基地领导尚未到。将军问随行人员：“起飞时间到了没有？”答：“到了。”将军命令：“上机。”随行的军区作战部副部长考虑到空军是代管部队，劝将军说：“他们已经在路上了，等一会儿吧，不然不太礼貌。”将军怒问：“说好了时间不到，是他不礼貌还是我不礼貌？”言罢大步登上舷梯，钻进机舱，飞机立即起飞了。⑨
皮定均将军夫人张烽曾劝皮定均将军：“你有些地方也太不讲人情了。”将军回答说：“平时人情多了，战时就没有人情了。”⑩
伍
皮定均将军爱骂人，官愈大骂之愈狠，然从不骂士兵。
某日，皮定均于某部营门外散步，见两士兵嘻嘻哈哈，弃空酒瓶于水田。将军不悦，立召连长指导员至，命其下田摸酒瓶，俩士兵欲替下，将军怒止之。又某日，将军至某部视察，见一哨兵军大衣少一钮，即命营长带针线跑步过来，为哨兵钉钮。将军侧立一旁，怒视之。营长手颤抖，良久方毕。将军至某岛视察，见无一条平坦之路，即命守备团长端一盆水上将军车，绕岛一圈。路颠簸，水晃荡，团长全身淋透，方恍然醒悟，此乃将军严厉批评也。⑪
“文革”前，某师一战士因打靶误伤而亡，将军大怒，命厚葬，师长、政委抬棺。其时，该师师长政委均为抗战干部也。故皮定均将军常云：“子不教，父之过；兵不教，官之过。”
此亦将军带兵之道也。⑫
皮定均将军午休，打个呼噜即起。人称“皮司令睡觉，驴打滚。”
1964年夏，将军率福州军区各军军长、师长至闽北武夷山看地形。爬山涉水，日夜兼程，众将领皆疲惫不堪。而将军脖上挂一铜哨，哨响即出发。每至午后，将军曰：“睡觉。”众将领刚躺下，哨声便响，皆恨之咬牙。某日午休，康林、朱耀华诸将军合计，将皮定均反锁于屋中。将军醒后，于屋中吹哨，众将领皆不理，照睡不误。康林将军告余：“看地形十日，只此一日，睡个好觉。”“皮司令睡觉，驴打滚”一说亦由此而来。⑬
某日，时任兰州军区司令员的皮定均将军至甘肃张掖视察地形。见途中山穷水恶，颓垣破屋，心中不悦。吉普车进山，山民聚而围观，皆破衣烂衫，一十余岁女孩衣不蔽体，将军亦不悦，问地委书记：“何不着衣？”说：“此乃傻女。”将军下车进山民家，屋里数妇人盘腿坐炕上，无一起迎者。见将军到，遂用双手将衣襟拼命往下拉。炕上人均未穿裤子也。将军更不悦，怒问地委书记：“看到了没有，你们这里的女人没有裤子穿。”地委书记答：“这里的老百姓就是这个习惯。”将军大怒：“你家的女人有没有这个习惯？！”书记讷讷无言以答。是晚回家，将军翻箱倒柜，搜罗所有旧衣服，与国家配发的全家人布票，嘱夫人张烽全部捐给张掖山民。⑭
陆
“文革”中，有人言皮定均将军“战场上英雄，党内斗争狗熊。”将军坦言：“狗熊就狗熊，自己斗自己算哪路英雄？”
皮定均将军夫人张烽告笔者：陈伯达，“左”派理论家，福建惠安人。“文革”中欲拉拢皮定均将军，将军无动于衷。某日，将军赴京开会，陈伯达召其谈心。将军借故不通闽语，请以笔代言。陈伯达无奈，取纸条书之：“福建粮不足，吾不归。”将军取纸条，留用。批陈（陈伯达）整风，将军以纸条为证，与陈伯达无嫌。⑮
皮定均将军爱吃猪蹄子。兰州军区某师师长马学俊回忆，皮定均下部队也好对付，也不好对付。检查工作，不好对付；吃喝，好对付。将军最爱吃的是猪蹄子，每次来，我们都给他想办法弄猪蹄子吃。将军不喝酒，有时一杯。但他不反对别人喝酒。⑯
皮定均将军喜饮茶。饮茶极考究，不饮花茶，不饮红茶，必饮西湖龙井。将军饮茶用水亦极考究，必水开后滚三次，少一次不行，多一次也不行。警卫员告余，跟随将军什么都好办，就是喝茶的事最难办。将军品一口，就能品出问题来，或说“水怎么没有开？”或说“水滚过头了。”或说“锅没洗干净吧。”且一言中的。许世友将军一武夫，素不客套，然每次访皮定均将军必送茶，送茶必送上好龙井。⑰
建国后，皮定均将军从来不回老部队。
作家张凤雏回忆，上个世纪六十年代，时任福州军区副司令员的皮定均到沈阳开会。沈阳军区二十三军某团是皮定均在太行山区亲自带领过的特务团。该团领导听闻老领导皮定均到沈阳，急赶到沈阳，请皮定均回老部队看看，皮定均嘴巴一撅，说：“会议忙，不去。”
会议忙完后，皮定均乘火车回福建，路过二十四军的驻地——唐山。二十四军前身为华东六纵，皮定均任副司令，纵队改成军，皮任军长，并亲率二十四军入朝作战。火车在唐山停靠，二十四军领导上来，劝皮定均下车回老部队看看，皮定均将军嘴巴又一撅：“不去，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路过天津时，驻天津的六十六军请他下车小住。皮定均没有撅嘴巴，他欣然同意了。从天津南下到南京，秘书问皮定均：“再过两小时，就到无锡了，去不去老部队看看？”驻无锡的部队一八一师，为皮定均亲自带出来的皮旅。皮定均依然撅起嘴说：“有什么好看的。不去。”
秘书十分不解，问将军：“太行的特务团你不去，六纵你不去，皮旅也不去，都是你的老部队。为什么偏偏去与你没有关系的六十六军？”皮定均回答说：“你不懂。部队是党的，不是你个人的。”⑱
张烽与笔者回忆说：“部队有两种官，一种是清闲官，这是会当官的；一种是辛苦官，这是不会当官的。皮定均不会当官。他这个司令当得太辛苦了！”
柒
楚霸王曰，富贵不回乡，如锦衣夜游。
一九五三年夏，皮定均将军从戎后（离别家乡二十四年）首次返乡探亲。将军携妻带子，荣归故里，惊动四乡八邻，父老乡亲探望者从早至晚，络绎不绝。次日清晨，将军断然率全家离乡返回，众乡亲皆不解何意。
一九八三年三月二十日，东峰曾独往大别山金寨县石碑乡探访将军故乡，皮定均侄皮国立，提起当年事仍耿耿于怀也。皮国立告笔者，此后将军再也没有回乡。据云是日返回途中，遇大雨。山洪暴发，雷声如炸。将军一家被困于山中三天三夜。当地人传将军无情无义，遭天怒。后东峰曾亲问将军夫人张烽，张烽回答：“是的。开始小雨，后大雨，山洪险冲汽车。而后借宿一户农家，三天后方上归途。”张烽又说：“初时我也不明白，未回乡时朝思暮想，回乡后只住一日便走。返回途中，将军一言未发，任我牢骚满腹。数年后，他才吐露心迹。”张烽言此哽咽不已：“将军怎不想在家多住几日？但见与其一起参加革命者皆战死沙场，仅己一人生还，荣归故里，如何向先死者家人交代！回乡后，乡亲纷纷询其亲人下落，他心里怎受得了”
此谓返乡情怯，苦不堪言，时人安知耶？据金寨县党史载，该县三十年代，曾有十万青年参加红军，幸存者仅数千。与将军同参军者十四，无一生还。⑲
皮定均将军家乡为大别山区金寨县古碑区。相传清咸丰七年，山洪暴发，泥沙俱下。水过，该地露一古碑，碑文斑驳不可识，未知其何年之物。古碑冲因之得名。一九八三年3月，余踏访将军故地，见山郁郁而穷，水清清而贫，民居皆为土舍茅房。家家户户门前张贴对联，多为“四字对”，如：“人杰地灵，物华天宝”；“喜鹊登梅，春燕剪绿”；“勤能补拙，俭能养廉”；“常思己过，莫论人非”；“花开富贵，竹报平安”……通俗平易，高雅工整，古风扑面。
当年金寨县有歌谣唱道：
大别山生得妙，
南有长江水，
北有淮河靠，
西有平汉路，
东有津浦道。
纵横千余里，
物产更富饶，
啊，这是什么地方？
鄂豫皖苏区发展了。
①皮效农（皮定均之子），１９９２年２月２７日福州采访笔记。
②张烽，1992年7月27日福州采访笔录。
③皮国勇（皮定均三子），1992年7月24日厦门采访。当时总政干部部称政治干部部。
④1983年11月9日，张凯帆致张烽函。
⑤皮效农（皮定均之子），1991年3月26日北京采访笔录。
⑥皮效农（皮定均之子），1991年3月26日北京采访笔录。
⑦皮效农（皮定均之子），1991年3月26日北京采访笔录。
⑧张治宇、李向阳文《虎将皮定均与他的绰号》，《铁军》2006年第7期。
⑨张治宇、李向阳文《虎将皮定均与他的绰号》，《铁军》2006年第7期。
⑩张烽，1992年7月27日福州采访笔录。
⑪皮效农（皮定均之子），1991年3月26日北京采访笔录。
⑫李正华（皮定均秘书），1992年7月27日福州采访笔录。
⑬康林，1991年3月28日北京采访笔录。
⑭皮效农（皮定均之子），1991年3月26日北京采访笔录。
⑮张烽，1992年7月27日福州采访笔录。李正华，1992年7月27日福州采访笔录。
⑯张凤雏著《将军生死录》上海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
⑰王家声（皮定均警卫员），1992年7月24日厦门采访笔录。
⑱张凤雏著《将军生死录》上海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
⑲皮国立（皮定均之侄），1987年3月20日安徽金寨采访笔录。张烽（皮定均夫人），1992年7月27日福州采访笔录。
（本文始发于1997年7月31日《新民晚报》第14《将军佚事》，
完整版发于2001年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的《开国将军轶事》。）
2023年12月27日
年画旗开得胜三东堂藏
版权所有盗版必究洗稿可耻